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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文艺是人类文艺的根基
资料来源:《博览群书》    作者: 段宝林     时间: 2014-09-05

    民间文艺包括民间文学和民间艺术,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有的已经在民间流传了千百年。这是广大人民的集体创作,也是世界上受众最多的文艺作品,其内容极其丰富。这些作品中的优秀佳作,是人类文艺的典范,成为历代伟大作家艺术家学习的永恒经典。如中国第一部诗集《诗经》中最有艺术性的作品国风民歌、希腊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阿拉伯民间故事《1001夜》、德国的《格林童话》等。

    雅俗结合的规律

    我们说民间文化是民族文化的根基,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几千年的文学史、艺术史上的重要文艺规律和客观事实。

    首先,民间文艺是最早产生的文艺。在几万年以前,人类就已经有了原始的歌舞、岩画、神话故事等民间文艺创作。其历史比文人创作要长很多倍。文人创作是有了文字之后才有的,只有三五千年的历史。所以民间文艺是文人创作的最古老的祖先。

    其次,凡是重要的文艺形式都是首先从民间文艺中创造出来的。如所有的文学体裁——诗歌、小说(本来就是口头上说出来的故事)、戏剧(从歌舞和曲艺、民间小戏中产生);在美术、音乐、舞蹈等艺术中也都同样如此。

    第三,民间文艺是文人艺术家、诗人、作家的奶娘,正如周扬说的:“历史上伟大的作家文艺家都是一些胖娃娃,这些胖娃娃都是喝民间文艺的奶长大的。”我认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艺术规律——雅俗结合律。

    各国的文人文化都是在民间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例如,中国的第一个作家——战国时代的屈原所写的作品,都是用的楚国民间文学的形式创作的——楚辞体在他之前几百年的春秋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屈原《离骚》《天问》《招魂》等作品中的神话、传说,都是民间文学的传统作品被诗人所利用的。所以文学史家一致公认:屈原是在民间文学的基础上进行创造的。没有民间文学,就不会有屈原的诗篇。

    何止是屈原的诗,我们看到历史事实说明,所有最重要的文学体裁,如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词、曲、史诗、话本、小说、杂剧、戏曲、希腊悲喜剧、相声、小品等,都是首先由民间口头文学家们创造出来的,诗人、作家都是在这些创造的基础上进行写作的。

    我曾经编过一本《西方古典作家谈文艺创作》(春风文艺出版社1980、1983版,茅盾先生题签),研究过中外作家创作与民间文学的关系。我发现所有的伟大的作家,都接受过民间文学的哺育,都对民间文学很重视,古代伟大的艺术家——画家、音乐家、舞蹈家,有许多本身就是民间艺人,或是民间艺人的学徒。关于这些,已经形成了一个普遍的艺术规律——雅俗结合律。

    请看:中外最伟大的作家如屈原、李白、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蒲松龄、鲁迅、莎士比亚、但丁、拉伯雷、歌德、普希金、果戈理、裴多菲、拜伦、雪莱、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高尔基等人非常重视民间文艺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就是现代派的艺术大师如毕加索、马蒂斯乃至魔幻现实主义的大作家马尔克斯、博尔赫斯,以及最近获得了诺贝尔奖金的中国山东作家莫言,也都是非常重视民间文艺的。他们都从民间剪纸艺术和民间故事中学习了许多好东西,对民间文艺非常有感情。

    由此可见,民间文艺确实在文学史、艺术史上曾经起过极其重要的作用。这是客观的艺术规律——雅俗结合律使然。

    民间文艺与民族精神

    先讲一个故事:

    在美国,一个企业倒闭了。老板给所有职工发了遣散费,让大家各自去谋生路。

    但是,有一个看门人,是个老华侨,他就是不走。

    老板问他:“大家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

    他说:“我们中国人讲义气,你现在破产了,倒霉了,我不能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我要和你共度难关,重新创业。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可是,我已经不能给你发工钱了。”老板说。

    老华工说:“我不要工钱,只要跟着你一起干就行。”

    这席话,使这个美国老板非常感动。他惊讶地问老人说:“你的心真是太好了! 你这样好的做人的道理是在什么学校里学到的?”

    老华工说:“我没有上过学,没有念过书。我的这些做人的道理,都是从小听故事、说书时学到的。”

    这个故事可以给我们很大的启示:占全国人口95%以上的广大的劳动人民,他们对民族精神、传统道德、中国古代历史人物相当熟悉,主要靠什么?靠的就是民间文艺。

    广大人民群众虽然大多是文盲,没有进过学校,但是他们从小在日常生活和节日喜庆活动中,从民间文艺和节日礼仪中,很好地学到并掌握了民间文化的精华,并把它们代代相传。这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传承我们民族精神的极端重要性。

    现代的学校教育,主要是学习西方科学知识,脱离了传统民间文化,甚至看不起传统文化。这就使民族文化的传承延续,成了大问题。所以,我们今天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对民族精神的传承和发展,是极端重要的。

    民间文艺与文化产业的建设

    文化产业是为国内外消费者提供文化产品和服务的企业。它关系到人民的精神生活和文化享受,其特点是投入小而产出大,广受欢迎的好作品的利润率,往往可以达到成本的几十倍以上。例如,美国好莱坞电影大片《星球大战》,投资成本只有 1000万美元,但是全球的票房收入却有8亿。加上许多相关产品的开发,取得的利润共有90亿美元之巨。美国迪斯尼公司的经典卡通片《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白金珍藏版DVD光盘第一天发行就被抢购一空,销量达100万张。此片1937年上映以来,又做了许多有关产品的开发,这部动画片为迪斯尼公司赚取的利润在10亿美元以上。

    为什么赚钱多?因为发行量大,喜欢的人多。

    怎样的作品才能受到最广大的人民喜爱呢?从已经知道的热销大片看,雅俗结合律仍然在起作用。

    这些大片都很注意开发、利用民间文学的经典作品。如《白雪公主》就是德国民间故事格林童话中的著名作品。《星球大战》在创作中也特别重视民间神话的艺术成果,非常认真地多次向神话学家请教,从神话中学习、吸取了很多东西。
因为民间文学在长期的流传中,集中了人民的集体智慧,艺术质量很高,是人们非常熟悉和喜爱的,所以,根据民间文学改编和创作的动画或影视作品,当然也就会受到普遍的欢迎,获得广大人民的喜爱。

    我们知道,世界上最成功的文化产业的拳头产品,几乎都是建立在民间文化的深厚群众基础上的。不然,怎么能受到亿万群众的喜爱?如果得不到亿万群众的喜爱,怎么能赚到几十亿美元?

   《白雪公主》《星球大战》等都是从民间童话和古代神话中取材创作的。我们中国的民间传说花木兰、民间长诗《木兰辞》,不是被美国好莱坞拿去做成了动画大片,赚了好几亿美元吗?我们自己却缺少这种文化自觉,看了美国人的成功,应该作何感想?我们的动漫产业,已经投入好几百亿,但是由于创作不出好剧本,质量始终上不去,只好代外国加工制作,成为低端的苦力。这是非常令人挠头的。

    剧本文学质量为什么上不去?就是由于创作者不懂民间文艺,自以为高明,看不起民间文艺,缺少文化自觉,这就看不到民间文化的丰富文化资源,更不可能把它们变成文化资本。只靠自己苦思冥想、发挥天才,违背了雅俗结合律等文艺规律,当然创作不出好作品来。

    如果能够看看想想国外那些经典大片的成功经验,好好掌握运用雅俗结合律,真正眼睛向下,提高文化自觉和艺术修养,我们在动漫、影视、戏剧和各种文化产业的创作中,一定能取得巨大的成功。

    民间文艺的两种保护方式

    民间文艺是非遗中需要保护的第一项——“口头传统”。例如侗族大歌是一种民间多声部的歌唱,艺术价值极高,曾经在北京、巴黎、东京等处的文化盛会中演唱,使国内外的音乐家赞不绝口,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得过许多大奖。

    但是在侗族民间,由于年轻人外出打工、他们追求时尚热衷于流行歌曲,而认为大歌已经过时了,致使侗族大歌面临断层。如今演唱侗族大歌的都是4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为了抢救侗族大歌,有人就组织一些年轻人成立小型的歌队,到各处巡回演出。在侗寨开发旅游时,侗族大歌也在鼓楼进行演出,很受欢迎。为了适合时代的审美趣味,人们对大歌做了一些改动。

    但是也有些人认为,非遗保护要严格按照原来的样子,不能有一点改动。“如果改动创新了,那还是大歌吗?”

    究竟哪一种意见对呢?

    2012年第4期《鼓楼》上发表了贵州省从江县文化馆前馆长梁维安的文章,做了一个理性的回答。他从小就热爱侗族大歌,几十年来,学会了很多首。曾经立志要搜集记录全部侗歌。后来他祖父对他说:“孙崽啊,你听说没有?客家(指汉族)有读不完的诗书,侗家有唱不尽的歌曲。你爱歌爱戏,何不学习祖先那些好歌好戏,自己也为家乡编创新歌新戏,留给后代,不更好吗?”于是他开始学习传统大歌,记录了几百首,同时开始创作新的大歌上百首。其中有44个节目在三省侗族文艺汇演中获奖,有的还在全国获奖,至今仍在民间流传。大家都承认这是新的大歌、侗戏。

    其实,非遗既然是活态的,就必然处在变化之中,民间一位老歌师说:“如今年轻人唱的《蝉歌》声音太大了。过去我们唱《蝉歌》时,山里的蝉飞来落在肩膀上,同我们一起唱。”或大或小的变化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要完全原封不动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动态的保护,是非常必要的。不过,也有必要把重点保护的非遗项目,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这就是静态的保护。

    这静态的保护是非常必要的,没有真实的、全面的记录,我们就难以知道非遗的历史状况和发展情形。

    从全国整个非遗的保护宏观地看,只进行重点保护是绝对不行的。这必然会造成非遗的极大损失,这是难以弥补的极其巨大的损失。

    只是因为,这区区几千项重点保护的非遗项目,在全国所有需要保护的亿万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汪洋大海中,只是沧海一粟而已。无数重要的非遗项目远远没有纳入其中。所以,除了重点保护之外,我们必须进行全面保护。静态的保护:全面保护非遗,主要是把全国56个民族所有的非遗项目都进行全面的调查、记录。印成书、把所有调查记录的各种资料——手稿、笔记本、照片、录音、录像、实物载体、民俗文物等,全部妥善地保存在民间文化资料馆、博物馆中。这样才能使非遗全面地继承下来。

    为什么一定要记录呢?

    只是因为民间文化是在口头传承的。如果不及时记录。就会像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记录就是保护,不记录就是毁坏。非常遗憾的是,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无数的民间文化成果,因为没有及时记录,就这样全部消失了,再也无法看到了。

    但是,也有人看到民间文化的重要,有一定的文化自觉,把这些口头文化成果,记录了下来。尽管只是点点滴滴,却也弥足珍贵。这就是在《易经》《诗经》《乐府诗集》等重要文献中的许多民间歌谣、谚语等非遗作品,此外还有《左传》《战国策》《史记》等文献中所记录的许多传说故事。

    这样的非遗记录工作,早在3000年前已经开始,但是,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处在自发状态,非常珍贵的非遗——民间文化,大多自生自灭,未能及时记录,不知道消失了多少。这是由于:真正有文化自觉的人,毕竟只是少数,甚至是极少数人。近代人类学、民俗学本来是主要研究民间文化的,但是,他们认为民间文化是原始的、落后的,所以,也并不重视它们的文化价值。只是出于他们自己的研究需要,记录了很少一点点。

    只有到了新中国建立以后,人民的国家重视人民自己的文化创造,才开始了全国性的民间文化的搜集和研究。1950年,成立了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由当时的政务院副总理、全国文联主席郭沫若任会长,著名作家老舍、民俗学家钟敬文为副会长,民间文艺家贾芝为秘书长。编辑出版《民间文艺集刊》《说说唱唱》《民间文学》等刊物,搜集、发表了许许多多民间文学作品。

    1978年中国音乐家协会一些从延安来的文艺家,开始发动在全国进行民间音乐普查,编印《中国民间歌曲集成》《中国民间曲艺音乐集成》等五套音乐集成,得到了文化部的经费支持。

    我曾经参加了《民间歌曲集成》的编审工作,感到对民间文学也需要普查,编印集成,于是向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负责人贾芝同志提出。他同意我的意见,向文化部提出申请,得到周巍峙同志的支持。于是,从1984年,又开始了《民间歌谣集成》《民间故事集成》《中国谚语集成》等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普查和编印,由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负责。

    其实,保护非遗本来是全民的历史任务。人民群众保护非遗的积极性是很高的。台湾大学的曾永义教授在上个世纪就在大陆对南昆、北昆的100多个经典剧目,进行了录像。这是一种很好的非遗抢救,保存了许多著名演员的传统剧目。后来他又把这些录像全部无偿捐献给了文化部。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的王秋桂教授,在许多地方调查搜集傩舞傩戏,录像、出书,在台湾出了好几十本。

    现在,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已经在进行“民间文化抢救工程”,开始进行民间史诗的普查,要编辑《中国史诗集成》《中国年画集成》,但是,并不全面;还有民间抒情长诗、民间故事诗、民间谜语、民间雕塑艺术、刺绣编结艺术、民间陶瓷艺术、民间剪纸艺术等很有中国民间特色或中国文人文学中非常稀有而珍贵的作品,还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再不普查收集,就要人亡歌歇、灰飞烟灭了。这是人类珍贵文化遗产的不可弥补的损失。

    其实,记录出版是一种很好的保护;同时也需要有地方把民俗文化的资料和文物,收藏起来、保存起来。这就要有文物意识,需要建设大量的民间文化博物馆、资料馆。把已经调查到的成果好好保存起来。

    前年,河北省、云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因为房子紧张,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许多调查记录材料,因为太多,无处存放,结果就悲惨地送到废品收购站,成了造纸的材料。几千人好几年辛辛苦苦调查得来的原始资料,全部毁于一旦。河北、云南都是民间文艺工作的先进单位,他们尚且如此,其他各省情况可以想象了。

    对这些实实在在的人民思想文化,如果我们不去记录、保存、研究,就会造成历史的断裂,这是将来不可弥补的损失。不仅要保护,而且要开发利用。如今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正在进行“口头文化遗产数字化工程”,把几十年来收集的大量资料录入电脑,已经完成第一期工程。文化部民间文化发展中心前几年也已经开始把十套民间文艺集成录入电脑。这些工程可以大大方便人们查阅民间文艺作品的速度,是功德无量的。不过如不加强科学研究,也可能造成一些问题,值得我们密切注意。

 

编辑:郑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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