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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醒思:自然给人最大的自由,人要有更大的自觉
资料来源:原创    作者: 贤晓     时间: 2008-10-24

     519午后,“龙泉之声”网站编辑团队到北京大学采访国学大师、哲学系教授楼宇烈先生。一行人陆续抵达哲学系办公室,他老人家早已等候于此。楼教授一身藏蓝色中式布衣,朴实清静,他亲切招呼每一个人就座,让人感觉和蔼可亲,行谊尽是儒家风范。

 

楼教授的研究室面积不及7平方米里面最显眼的是一排排摆满着大藏经的靠墙书架,眼前就是学术界知名的儒释道学者,一阵寒喧后,就四川地震问题展开采访

 

 

 

 

记者:“对于地震,过去儒家道家怎么看待这个议题?现代人面对灾难后遗症,有的从心理方面、有的从佛家、道家来看,老师怎么看?”

 

楼教授:

“地震灾害挺大,这也是自然规律,中国人看是自然规律,你不可能不让它震的。在《左传》中,伯阳父就有对地震现象的解释,阴阳失调,阴压住阳,阳要出来,就发生了地震,把它看成一个自然现象,是宇宙地球的一个自然现象。不需要把它看成惊慌的、神秘的现象,正常的自然现象。今天几位学者还在讨论地震的成因,版块的移动、挤压,那是一个很自然问题,要想不发生是不可能的。人们认识以后怎么预防?不要受到那么大的损失,另外,发生以后怎么救援。应该考虑这样两个问题。”

“地震科学也还是可以测试出哪些地方是地震带。容易发生地震的地方,少聚集人,少建设企业工厂,发生后也可减少损失。在地震带的建筑结构要考虑。日本是多发生地震的国家,为什么建那么多木制房,这样房子就是塌了也砸不死人,最多砸伤人。过去在中国也有这种情况,土木、砖木结构,整个情况比较轻。再一个即使墙倒了,屋顶倒了,架子也不倒,土也好,砖也好常常是粉碎性,不会产生很大的失落。另一种结构好的建筑,房子倒了,墙往外倒,我也亲眼看到,76年唐山地震时,北京也有房子受损,山墙倒塌,就是向外倒,整个屋子结构没有倒。”

“预防上有些人为的,不发生不可能的。我们很多时候是盲目的,不管什么地方,你盖洋楼,我也盖洋楼,很多问题发生出于攀比,不根据我们的条件。76年北京很多房子都加固,标准上能抗震,偷工减料我们就不说了。人要不断总结经验教训,预防要重要得多,发生了就很麻烦。”

 

记者:“南方雪灾、水灾及现在四川地震,与建大坝,与人为改造自然有关,人为改造地球对生态破坏也有一定影响吧?老师的观点呢?”

 

楼教授:

“我想这是会有影响,看什么情况。像地震一类,当然人为也有影响,像挖煤,采油过分的话,也会发生的,这是小型的。但这大型的,是整个地壳的运动,人的一点力量改变不了的,完全是自然的,整个地球运动的变化。像雪灾、水灾人为的多一些,比大地震要多一些,有关系。现代已经证明了,人对自然的随意改变,就会遭到自然的报复。我们的问题是怎么遵循这个自然的规律,而不是按照人类要求。说得简单点,我们应该“就合”自然,而不是让自然“就合”人,“就合”这是北京老话,不知道你们懂不懂?”

 

记者:“是不是人要适应自然?”

 

楼教授:

“对,人要适应自然,而不是自然适应人。说穿了就是这样。我上午还在给他们讲老子道家,我们老是让自然符合我的需要,拼命改造自然,过度开发。你说空气热了,就大量安装空调,城市温室效应极其明显。我是北京城水资源困乏的见证人,我到北京53年,55年来,我刚来时,北大西校门的河打的那么粗钢管,露出的管口每天都咕嘟嘟的冒水,万泉庄到处都是自流井,整个地方都是种水稻的。我现在住的地方都是种的水稻,清水稻,用地下水种的水稻,不是河里的,现在北京西北地区整个没有水稻,没有水源……才53年,我亲眼看到的。”说到这,楼教授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然后接着说,“为什么叫万泉庄,到处都是泉水,为什么叫海淀?到处是海泡啊,水泡。所以过度开发,人为把水源破坏了,过去讲龙脉呀,水脉呀,其实它是有的,包括植被破坏等等,它本来可以蓄水的,一点点从山上流下来,你把它砍断了,堵住了没有去处了,它流不下来了,低下就没有了。现在人们都认识到了。原来,人们为了水资源充分利用,每一条河上游拦截建坝,发电,上面得了点益,下面整个就完了,气候变化,下面变化影响上游。不是人去适应自然。现在大量消耗,人口增长,耗费增长,原来我们一个人几件衣服就行了,现在有几十件几百件的衣服,物资消耗,人又增长,每个人的消耗增长,不得了!不得了!”

 

记者:“归根结底是人的贪欲上吧。”

 

楼教授:

“是,从佛家的角度来看,就是贪欲造成的,‘欲惑无底’呀!”

 

记者:“您刚才说到地震是因为阴阳不协调,是从地层变动角度看,其中有没有包括“人”的方面,还是道法自然?”

 

楼教授:

“人还是有可为的地方,看到失调,你去帮助它平衡,人不是加剧它失调,是帮助协调,这是人该做的,而现在很多的是加剧不协调。比如已经缺乏了,怎么开采各个方面都去节约,水资源缺乏,跟人开采有关,开采石油一吨,就要灌下好几吨水,抽出来要灌下去,像煤也如此,形成好长时间,消费很快很快。怎么慢慢消费,人要懂得怎么保护地球的平衡,这都是平衡的,自然形成的过程。四川地震这样大板块移动,从长远几千年来看不好说,至少近期不会影响这么大,有的时候到了这个程度,就成了恶性循环,越困乏,人需求越大,越会想尽办法加剧矛盾。”

 

记者:“面对灾难,道家有什么解决方法,还是只是让你看到人很渺小的,就像“芥子”一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外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楼教授:

“这是教训,不要认为人多么了不起,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人很渺小。老子有这个教导,自然长养万物,了不得,伟大得不得了,“自然”就是这样品格,长养了那么多东西,它不把这看成是自己的功劳,我生出来的东西我想让你怎么就怎么,所以有“生而不有,长而不宰,功成而弗居。”自己不膨胀,把自己看得“芥子”一样小。人要学这样品格,即要大又要小,不要只看大不看小。我们现在只看到大没有看到小,可以征服宇宙,到月球上去,到火星上去,我们了不得,可是我们自己地球的事还做不好,认识不到。很多东西没法完全预测到。流传有些人早些时候说了,说这几年四川有地震,但不能精确。很难完全怪人的。我们应多适应自然,选择适宜居住的地方。”

 

楼教授谈及99年台湾发生921大地震后不久他去考察,在一座山上同时存在寺庙和道观两座建筑,地震后,小庙一点没事,只是书架上书掉下来;当他往上坡爬一段路,看到道观两个拳头粗的钢筋水泥管都扭曲了,楼教授感叹不可思议,也不好说小庙盖得质量比较好,地震来临,地壳怎么裂是沿着地纹走的,有些是几率问题。

 

记者:“佛教说‘依报随着正报转’这种情况是不是说明了这样的现象?”

 

楼教授笑笑说:

“我们也只能这样看,很难完全说,都说清楚了,生活就没有意义了,生活就是有很多东西说不出,才有人们想象余地,思考的余地。”

 

记者:“在灾难面前,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有的人房子不倒?有的人还活着?而有的就不能避免?这怎么解释?”

 

楼教授:

“偶然性和必然性,宗教之所以能长期存在,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偶然性和必然性,互相结合在一起思考,不能什么东西都是必然,什么都必然了就宿命了;不能什么东西都偶然,什么都偶然了也就宿命了。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一个是已经规定好掌握不了,一个是不知道做什么掌握不了。绝对的必然,绝对的偶然,持这样两极端都宿命。不宿命的话,就把偶然、必然结合起来说,抽象的说,偶然中有必然,必然通过偶然来体现,完全逻辑的推论。世上很难说清楚,若发生在别人身上可以说很多风凉话,一个人走在街上一块石头把脑袋砸破了,完全是偶然的,你可以说他没有做好事。要是砸到你的头上,你就不那么说了,觉得自己没有做亏心事呀,那就偶然吧,不想了。昨天我还遇到一个人,那天地震他刚好从地震中心出差走了没事了,也有的正好那天到那。怎么说呢?这也是给有些理论可以进行解释的空间了,业报啊,个人的因果,这可以做这样的解释,这是很多宗教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没有这样偶然、必然的问题就没有存在的可能性。你要信的话就用宗教的解释,如果不信就用必然偶然解释,个人与个人不同。”

 

说到这里,楼教授的手机响了两声,离1428分全国哀悼时刻还有5分钟。

 

记者再追问最后一个问题:“过去诸子百家,看到自然反扑现象,是否有从人的感应来说?”

 

楼教授:

“也有天人感应一说,汉代的董仲舒就讲天人感应,人的喜怒哀乐是会直接影响阴雨风雪天的变化,特别是‘人族’喜怒哀乐直接影响天的变化,这些说法有很多人不同意,特别是讲唯物批评他。但这个事情不要把它局限在‘人族’,把它作为人类的喜怒哀乐,从某个方面会不会影响自然呢?当然会。自然对人类影响是明显的,哪个人也逃不过自然对他的影响。那么人反过来对自然的影响,人想多得到东西,我们人对自然的索取,很多灾都跟这个有关系,没有雨啦,洪水泛滥啦,都有关系。这个东西也不能都是人为关系,它也有自然,人是诱因,本来也是要泛滥的,可能泛滥的是这样的程度,由于人各方面的活动破坏了,它加强了。这是可能的,不一定人不这样做了就没有了,我们也不能这样讲,自然本身也有它的变化,有好的变化,也有坏的。这是很明显的。相互影响,气候热人就烦躁多动,气温好就平静。

 

“动物很敏感,人也很敏感。但动物无可奈何,人总是有侥幸。动物啊,自然给它规定只能这样不能那样,这呆不下去就走,人觉得自己有能力,这条件不好也可以呆下去。牛只能吃草,老虎只能吃肉,没有办法,人又可以吃草又可以吃肉,你选择吧,这种动物只能吃这种,那种只能吃那种,如果人不自觉,不约束自己,那就是胡吃海吃。自然给人最大的自由,因此要人更大的自觉,这是根本的,没有自觉,自由反而是害了自己。动物要睡觉了就睡觉,人到了该睡觉可以不睡,可以颠倒!所以人是有很大的自由,就要有很大自觉。”

 

         结束采访,楼教授领着我们来到哲学系门口的大草坪,已经聚集了许多北大学生,有中国学生,也有外国学生,大家都静静地站好了。楼先生面向西方默默静立,我们也并排在先生旁边站立。静默!哀思!祈祷!哀鸣的汽笛声萦绕着整个北京城上空……愿我们的哀思能祭奠逝去的亡灵,让生者得到慰藉!也愿人类从灾难中思索人该怎样与自然相处!

 

编辑:贤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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